这是一个娇小甚至有些单薄的女生，如果不是她忽闪着的眼神透出十足的骄傲，如果不是她指点每一幅图片津津有味地侃侃而谈，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镜头里那些令人心酸的没落，就是她独自一人背着那个大大的照相包，用半年的时间，穿越半个中国，走遍江苏、去河南、去陕北，深入乡村，边走边拍的。

    这个女孩就是郑一川。她指点的那些照片是她的毕业设计：纪实摄影作品《传——寻找没落的艺术》。

    “传统的民族艺术中有浓厚的积淀和独有的韵味，尤其是破败的、没落的，更有感召人的魅力。”

    展出现场，几名学生指着照片说，“以前从没有完整地见过这样系统的作品，总觉得那个眼神就是看着自己的，那个手势就是指着自己的，强烈地冲击着我的眼球。”

    细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那些会对你的视觉产生冲击力的图片中无论是俊美的扮相还是灿烂的笑容，承载并且凸现的，却是沉重的“没落”：

    一位女演员华丽的服饰、专注的眼神，在台上全神贯注地诠释着自己对人物形象的理解。台下，可容纳300人的演出大厅只有10余名观众。

    古铜色的脸上爬满褶皱、鬓角微白、冷风吹起衣衫一角，白羊肚手巾红腰带的陕北农村，年迈的艺人沿街卖唱；

    空旷的大院是后台、掉了漆的大木箱装着服装和道具、劣质的油彩已生出了干裂的细纹，演员们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准备……

    这就是郑一川的纪实作品，主要分传统戏曲类和传统手工艺类两大专题，包括锡剧、昆曲、苏州评弹、豫剧、露天电影、剪纸、糖画、信天游等在内的十多个题材。

    一川的外公是北京人，十足的京剧迷。孩提时代的她耳濡目染，学起了豫剧，每到亲戚朋友家走动，都会秀上一段，至今仍能哼唱出两句小调。上小学后，周围的同学们开始“追星”。未能免俗，一川也加入了“追星”的行列，收集明星的贴纸、海报成了课余生活的重头戏，流行歌曲渐渐成了娱乐生活的全部。她渐渐觉得，自己学的豫剧，乃至外公喜好的京剧都很土。

    上大学之后，接触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知识面广了，眼界也开阔了。爱好昆曲的母亲经常带着一川和朋友们一起去剧院听戏。华美的服饰、优美的身段、婉转的唱腔唤起了一川对于传统艺术的感情。与此同时，班上不少同学已经在商业摄影方面崭露头角，他们研究着如何把模特、商品拍得完美。可这个时候的一川，却对纪实摄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纪实摄影相比商业摄影，它是真实地反映社会事件。通过拍摄研究的社会状况来体现作者的用意和思想。

    学知识是为了什么？单纯为了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吗？当然不是！“我很想用镜头的力量记录点什么”，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迸了出来——“为什么不把传统艺术和纪实摄影结合起来呢？做一次有关传统艺术的纪实摄影专题吧！”

    “我知道，我的行动挽救不了她们的命运，但把最真实的艺术展现在大众面前，是我的理想。为了这个，吃点苦怕什么！”

    在十分拥挤的农用公车上，被推来搡去；在放了不少鸡鸭等禽类的车厢内，艰难地寻个落脚点；浓重的方言根本听不出司机说已经到了什么地方……一川说，这些是在农村采风时的家常便饭。脏乱差还能坚持一下，但有些情况，可就让你措手不及了。

    在河南省陕县拍摄豫剧的时候，计划去温塘剧院。终于挤上了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以后，被告知下车，然后往某个地方再走走就能到了。一川说，后来才明白，司机说的是“沿着水泥路走走就到了”。结果自己听成了“往水晶宫走走就到了”。水晶宫？应该是个非常漂亮的建筑吧！谁知，这一走就是一个小时。双腿肿胀、饥肠辘辘的她执着地前行。

    “我做‘寻找没落的艺术’这个选题是为了用纪实的手法，用镜头的感觉和光影的魅力来让更多的人关注我国这些传统艺术形式的生存状态。”一川说。她去南沟村寻找儿时露天电影的记忆，放映现场嬉闹的孩童、已经生锈的胶片盘、排得整齐却鲜有人坐的板凳在她的镜头里定格。为了拍陕北民歌信天游，她独自踏上关中大地，跟着沿街卖唱的艺人在陌生的街头游走。演员们化妆，她跟着到后台，看他们用劣质的油彩描眉画脸；演员们登台演出，她拿着相机，在舞台四周走动，寻找着最好的角度；散场了，她看着空旷的舞台和场下的板凳，构思下一个场景如何取景。

    被拒绝是常事。在江苏省昆剧院兰苑剧场拍摄昆曲表演时，工作人员冷冷地问道“谁让你来拍的？跟我们领导请示过没有？”由于条件不允许，没能进入内场拍摄演员们准备的过程，这给昆曲这个题材的拍摄带来了些许遗憾。可这个时候，她敏锐地发现了台上的华丽秀美和台下只有几名观众的冷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何不用明暗对比来表现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瑰宝在今天却少有人问津的现状呢！

    提起在陕西的那次夜乘黑车经历，一川仍心有余悸。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多了，没有车回住所，好容易在漆黑的街头拦了辆“黑车”。面包车司机是个粗黑的北方汉子，口音很重。司机在乡间的小道上疾驰，猛然间一晃，从两辆大卡车中间钻了向前……一直到了住所，还惊魂未定。

    “我将作品集叫做《传》，取传承之意。既是对祖国传统艺术形式能传承发扬的美好祝愿，也是对自己的激励，我将在‘寻找没落的艺术’的道路上一路前行！”

    “冯骥才先生致力于城市保护和民间文化遗产的抢救。他十年如一日地对民间文化艺术做了地毯式的考察。他一再强调，抢救中国民间文化的目的，不是为了保存某种形式，而是为了中国在全球化进程中保留下她的那些美好的情感与精神……知识界要做的，就是去唤醒大众认识这些文化的价值，但这是一项浩大的文化工程，不是单靠某几个知识分子就能完成的。”这是一川在她的毕业论文中的一段话。

    指导老师王辉透露，冯骥才先生是一川的“精神领袖”，做这个选题就是响应了冯先生对民众的倡议。王辉老师认为，作为一名大学生，用纪实摄影去呼吁社会对没落艺术的重视，从选题意义上来说，就非常值得肯定！

    在一川的作品进展过程中，指导老师王辉建议，要围绕主题，在没落的艺术中寻找传承，这也和当时做这个选题的初衷吻合：把这些艺术形式的发展现状展示给读者，正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加入到保护，甚至是拯救这些艺术形式的行动中来。拿戏剧来说，戏剧学校的学生们是生力军。走！去省戏校“蹲点”去！

    作品里有张照片不得不提。两个脸上扮着妆的男孩蹲在地上，玩着一部游戏机，清澈的眼神里，你看到的是专注和凝神，这是一川在江苏省戏剧学校“蹲点”时的作品。你会忧虑这群在“快餐文化”中长大的孩子能坚守传统艺术形式的阵地吗？

    老师的一个建议竟成了一川印象最深的一段行程。不仔细观察，根本瞧不出京剧班唱小生的学生里还有个小姑娘，山东人，十二三岁。她每天都和男生一起排练，下腰、劈叉等基本功练起来一板一眼的，毫不含糊。“我用镜头追着她的转身、追着她的眼神，从她稚嫩的脸庞，我看到了坚持，似乎也看到了她数年后活动在舞台上，成为梨园奇葩。”一川说。

    听说戏校要有一次汇报演出，这让一川兴奋起来。可那晚的现场让她兴奋的心情骤然间五味杂陈。观众很少。不知道是少不更事的小演员们不在乎有没有人叫好捧场，还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观众喝彩的演出，他们不忽略任何一个细节，一场40分钟的演出，他们准备了至少3个小时。他们把自己最完美的表演留在了舞台上。是什么维系着他们的热情？我发自心底地想为他们叫好！

    “我将作品集叫做《传》，取传承之意。既是对祖国传统艺术形式能传承发扬的美好祝愿，也是对自己的激励。毕业设计只是起点，我会在纪实摄影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我将在今后的时间里，继续完成‘寻找没落的艺术’。” 一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