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未来城

2016925日《青年报》 8版

  

2008年父亲因病去世,我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然的打击。当我试图在心里梳理他的一生,才发现我并不了解他。幸运的是,有天我来到他的书架前,想找本书看,无意中发现他大部分的书也是我推崇的书,比如《白鲸》、《包法利夫人》、《呼啸山庄》、《当代英雄》、《猎人笔记》、《安娜 卡列琳娜》、《契柯夫小说选》等。这个书目立刻改变了父亲的形象。我曾认为他的精神世界,实在没什么值得我去继承,并毫不怀疑他早已落伍。我诧异于自己以前也见过他的书架,竟没意识到,父亲的精神世界并非与我完全隔绝,两者有许多相通和重叠,只是都摆脱不了各自的说话套路。次年,写一部长篇小说,来完整表现父辈的精神世界,对我已必不可少。下笔之前,我已有了一个想法:不管书中人物是左是右,是好是坏,我尽量摒弃狭隘的道德评判,力求展示、尊重书中人物自己的想法,以及他们必须那样生存的情感和现实理由。就是说,把人物的精神和行为,以人物自己认为的正确方式,展示出来就够了,而不像我的第一本长篇《第十一诫》那样,非要植入对书中人物的批判。写《浮色》时,我才意识到,生活中那么多戾气十足的街骂、打架,各界的争斗、冲突,都是由不在乎他人引起。他人的精神世界与我何干?一旦每个人把自己的精神世界视为正宗,他人的精神世界就成了迷信、障碍、谎言,每个人就会沉醉于讨伐。所以,我逆着潮流,写了这部关于父子和解的小说。

书中的父亲雷壮游,因为完全不理会儿子雷石的情感(儿子执意要与父亲仇人的女儿结婚),断然与儿子绝交。《浮色》便从父子的这个嫌隙展开。小说开头我没有完全采取写实主义的描述,而允许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砸中故事的发生地安国寺。这个超现实的开头,为后来故事中的未来科幻世界,预先进行了背书,避开了一味写实的笨重。就是这颗陨石掀起的尘土,掩埋了雷壮游,他被人救出后不久病危住院。人一旦置身濒死危境,那些已经被“遗忘”的过去,就成了反衬他危境的美好。濒死更会激发出他对未来的美好渴求,甚至激情。三十年来我在照顾生病的亲人、老师 时,这种情感总是奇迹般的出现,成为病人们的精神支柱。所以,我把这种情感作为打开父辈精神世界的门扉,让易怒、傲慢的雷壮游因病危,不得不向绝交的儿子低头,拍电报给儿子,求见最后一面。小说的复调结构,由此分岔成形。父亲雷壮游就像《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妻子,苦苦等着奥德修斯的归来,于是他在病榻上不时“回到”过去,也不时被幻觉陶醉,“进入”未来世界。儿子雷石则像奥德修斯,归途中屡遭挫折,回乡成了漫漫的征途。当然,因为是写当代人,我不会将就使用《奥德赛》赋予人物的古典情感,我向雷石注入了悖论似的情感:一方面因为父亲过去的决绝,导致他对父亲尚有怨气,故意不坐飞机回乡,用开车来延沓时间,以便在心理上获得尊严;另一方面,他企图让自己相信,只是道德人伦逼着他必须回乡,可是因为途中耽搁,他最终只在太平间见到了父亲,直到那时,潜伏在他心底的情感才真正爆发:他开始拼命自责,想去了解父亲的一生,与父亲在心里和解,小说结尾时,他顺从父亲生前的遗愿,娶了路上与他有过一夜情的女子,再度走入了婚姻……

父亲的情感、心理同样也是悖论似的。儿子一直是他心中的绿宝石,他主动与儿子决裂,当然那依旧是化了装的爱,所以,一旦得知儿子与儿媳离了婚,他又飞快给儿子寄来和解信。小说直截了当地承认,雷石这一代人会摒弃对性的道德审判,倾向把性和爱分开。比如,雷石出于爱,顺从妻子参加换偶活动,当被妻子抛弃时,又完全靠一个女孩奉献的性来拯救绝望。但小说也用爱的方式提示,父辈的圣洁情感中一样也掺着杂念,只是杂念“堕落”成了脑中的想象和幻觉。比如,病危中的雷壮游,既全神贯注回忆过去的美好,也借着病中的幻觉,进入了三百年后的未来城。一旦脱离了被道德禁锢的现在,他就敢于在幻觉中犯错。利用未来城的虚拟体验设备,与他崇拜的芭蕾舞女演员偷试云雨。与未来城未来部的女职员岩石,共坠爱河,直到被未来城古事部发现,驱逐回现在。他还利用未来城的科幻技术,回到他初恋时的过去,企图干预撞死他恋人的那场车祸,竭力阻止车祸发生,想让初恋对象李惠安“起死回生”,这种试图改变历史的努力当然不会奏效……他脑中的这一切,就发生在他奄奄一息的病榻上,妻子正做着护理他的重活。要是过去,我会把这些对比写成一种讽刺,但在《浮色》中,我十分尊重这些杂念,要是没有这些杂念构成人性,人就成了最乏味无趣的机器。

我也没有把父亲“进入”的未来,简单安排成一个科幻天堂或争斗地狱。我同意作家育邦在《新民周刊》上对《浮色》中未来城的看法,“它不是乌托邦,也不是反乌托邦,也不是最近流行的……异托邦。”而是“将当下现实向后300年得到的一个镜像。”评论家何平的说法更直截了当:“我们的命运就是,雷壮游神游到三百年之后的未来城还是要回到并不留恋并不美好的‘古代’。去到未来城有多远?其实,我们已经抵达了未来城。”我三十岁前是个狭隘的爱国主义者,因鄙视众人出走他国,主动对自己关上了留学门扉。直到中年,文学才重新帮我打开视野。说来神奇,就在写作《浮色》期间,我先后得到去台湾、德国、美国等地的作家驻留机会。数月的驻留,和沉溺观察的本能,令我领会了境外生活的人性实质。这些都让我忘了国家的存在,让我的叙事从人出发,又归于人。所以,《浮色》中的未来世界,对国家弃而不用,让人类进入按时区管理的大同世界。这本该是父辈的理想吧,我却为未来世界准备好了暗礁——人性的无常。毕竟人总是喜新厌旧,向往尚未开垦、经历的事物,哪怕打开的是潘多拉的盒子。乍看时间已成功把我们和未来隔开,但《浮色》提示,化了装的现实人性,还会在未来继续报复我们的子孙。这就使得我写的未来科幻世界,与已有的科幻小说截然不同,我把大书特书人性的严肃小说,搬进了科幻世界,改变了科幻小说的信念,使得科幻小说可以不再是类型小说,如同博尔赫斯对侦探类型小说的改造(恕我这般大言不惭地比附)。我写了六年,六易其稿,尚若还落入《三体》等科幻类型小说的窠臼,那就真悲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