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日出与漫长告别

深圳晚报 20160605

  

初读《浮色》是在数九寒冬的一个清晨。空气萧索肃杀,就连日光也是冷的,读到近晚时分,窗边的夕阳透着瑟瑟寒意斜插进窗口,一面锋利一面淡漠。相似的清冷把我一把扯回多年以前的一次日出现场。

那也是一个料峭的冬日,因为赶着在早高峰前过江办事,不得已5点多便匆匆赶着落月扣上家门裹紧自己登上公交车一路北行。车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适逢日出,不经意望见江面上遥遥一轮旭日。与记忆中的日出不同,当日冬雾漫漶,它在苍茫晨霭之间腾挪隐现,似圆若缺;可是,无论晨幕如何媒媒晦晦,新日终究方出旭旭,殷红如血。那刻,我只觉得像遇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时心襟荡漾,一时心领神会。待我回神时,轻车早已飞梭溜过了辽阔江面,一针复扎回棉絮般层峦叠嶂的沉重都市。虽然不舍,也只得收束心神,按下不提。

那一幕的惊艳始终忘不了,再三回味,才想明白:似曾相识的印象或来自于莫奈的油画《日出·印象》,心有戚戚则或源于自我的映射与觉悟:在不知所由、不知所以的雾霾深处,我看到仿佛一个顽固而焦灼、沉默却不肯沉沦的人,自时间的极远处走来。那一枚殷红的太阳在雾霭中放肆地挣扎,尖锐地沉默,陈力就列于天际,它因此打动了我。这样一次日出,既不壮观,也不罕见,只道寻常之物,恰逢其时地与我心头一点执念相契,这才擦出一段思接造化,神与物游的因缘。

读罢《浮色》,年终岁末在先锋书店听作家与评论家侃了一回黄梵的新作,听着大咖与淑女或柔肠百转或铿锵掷地地聊着,一时恍惚,教我又走神想起那个令人牵念不已的日出:生命在不断地胶着和不断地突围中流逝,人、记忆、生活……遮挡不住的是永恒的别离、磨损、流逝,只有那股子顽固不化、百折不回的劲头才是这场角力永不下课的斯巴达克斯。

人能有几辈子可活,可不就只有一辈子吗?从这个意义上讲,此生就是一次日出。然而,它也是一场漫长的永别。就像《浮色》故事里的雷氏父子两代人,无论他们的神魂与肉身在时间恒河里怎样腾挪转闪,或无论他们的青春经历过何等匪夷所思的试练,也无论代际间的误会与壁垒从山重水复走到冰释涣然究竟心要跋涉多久,他们——过去人、未来人、现在人——《浮色》中的每一个人,无不活在各自的胶着与突围之中。

看起来父辈的生活总是囿于身份阶级、正邪立场,然而,貌似木讷过时的顽固背后往往是性命攸关的刺痛。雷壮游因为儿子欲娶“仇家”之女李慧为妻,暴怒中写下绝交信,断绝父子关系,你只觉他执拗得好笑、全不通情理;然而,雷壮游不能忘却的是显信和尚被生生鞭杀于李平阳(李慧之父)之手,是其一度寄身养命的古刹安国寺没于燹祸,付之一炬。无论大胖和尚显信或安国寺,他们之于雷壮游都有着根系般的渊源,隐秘而斑斓,远不止粗茶淡饭打坐撞钟消磨浮生那样简单,斩断安国寺,就是斩断了少年人精神的桃花源,如此血淋淋,安能不痛,安能不恨?


《浮色》 黄梵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