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

刊于20161214日《联合报》副刊

 

几年前很难得南京博物院,展出了十九世纪西班牙大师戈雅的八十幅版画《战争的灾难》,画布上尽是士兵嗜血作乐的可怖场景:士兵们极富“想象力”,把人砍成怪异的数块,像串烧一样挂在树上。从死者的惨状,士兵竟得到发疯的快乐。我一连去看了三次,每次离开时都一声不响,心情沉重。直到有一天,我向学生道出了崩塌的内心。我对他们说,重点不止在于那些人死得惨,更在于那些士兵的作为,让我对人类文明失去了信心,毕竟当代的所谓文明离那畜生般的野蛮,还不到两百年。

没想到事隔数年,我又接触到了更可怕的野蛮。我去了南京利济巷慰安所旧居,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拉贝故居,阅读了成摞的资料,看到了无数比戈雅版画还惨的照片……整整有半个月,我不想写一个字,我的感受早已越过了愤怒,变为一种深深的抑郁,一时什么都懒得干。这时我想起了美国的华裔作家张纯如,她撰写《南京大屠杀》期间,因获悉太多日军制造的地狱惨象,变得心情压抑,万念俱灰,书出版引起全美轰动没几年,就在自家轿车里开枪自杀。与其说这种情绪无法控制,不如说日军在南京的作为,超出了当代人的想象。日军进入南京前,连当时侨居南京的德英美等外国人,还抱有一种天真的偏见,认为日军的纪律和对待百姓的作为会好于国军。说到国军,这些外国人还记得1927年的情景,当北伐的国民革命军攻入南京城,他们曾对外国人大开杀戒。所以,当中国助手与外国雇主们争辩,认为日军军纪比国军涣散时,这些外国人认为助手不过是在吓唬他们。一个外国人事后坦诚:“我们更担心撤退的中国士兵会做出什么暴行……但做梦也没有想到日军会如此残暴。相反,我们原本期待随着日本人的到来,和平、安宁和繁荣将得以恢复。”日军入城时,到处张贴一幅宣传画,画中立着一个和善可亲的日本士兵,一手抱着中国儿童,一手给孩子的父母发放食品;画中的文字更让人充满安全感:“回到家乡来!给你饭吃,信赖日本军!可得救助!”日军还用飞机撒下很多传单,传单上承诺:“所有返 回自己家中的中国良民都会得到食物和衣服。那些未被蒋介石军队的魔鬼所愚弄的中国人,日本愿意做你们的好邻居”。许多南京市民相信了日军的一纸承诺,有些从郊外,有些从安全区,陆续返回自己的家。接下来,他们的命运又如何呢?

我不想在这里详细描绘那些骇人听闻的暴行,那会让我的叙述陷入少儿不宜的窘境,光蜻蜓点水提及一些,于我已是深深的受难。比如,为了得到血肉横飞的视觉快感,日军把百姓绑在一起,推入池塘,再向他们投掷手榴弹;日军还把百姓活埋至腰部,再欣赏被德国黑贝犬撕咬的场景;为了让百姓感受更多的痛苦,日军把他们埋至胸部或颈部,再用马匹或坦克碾压他们,或用刺刀劈砍他们;至于用刺刀挑出孕妇肚里的婴儿,用酸性溶液腐蚀百姓,把百姓的心、肝甚至生殖器挖出来吃掉,昼夜搜寻女子先奸后杀等,我已不忍一一罗列,那是远超戈雅画中描绘的罪孽……六十年后已成为医生的日军老兵永福角户坦诚:“几乎没有人知道,日本士兵曾经将婴儿挑在刺刀尖上,然后将他们活生生扔到滚烫的开水锅里。”“从12岁的少女到80岁的老妇都是日本士兵轮奸的对象”……面对城内五万名坏事干尽的官兵,日领只象征性派出十七名宪兵,用来维持所谓的军纪。这少得可怜的宪兵,也如日军自己所述:不过是把普通士兵临时拉来,戴上宪兵袖章而已。所以,“他们的宪兵出的布告,兵来给他们看也不理,他们只管进来。”(程瑞芳日记)。大概受到眼前烧杀奸掠暴行的“启发”,派来保护平民安全的宪兵,竟自己也参与同样的暴行,“其实宪兵还是将姑娘拖在院子里奸,不是人,是畜生,不管什么地方。”(程瑞芳日记)老实的百姓犯了一个错误,错把宣传单上的谎话,粉饰太平之言,当作了实话。有个被日军轮奸的女子,曾发出“他们不讲理啊,他们不讲理啊”的哀嚎。发出这样哀嚎的人必属于一种文明,他们已形成讲理的信念,行为会皈依大家公认的理。他们推己及人,认为日军也会讲理。当日军说要安民,号召市民前去登记身份,他们并不知日军是打着“讲理”的旗号,在搜寻更有姿色的女人,和手上有茧的男人。日军继续对男人说“理”,许诺给他们工作,或去军队干活。好吧,这些手上有茧的男人,因臣服于听到的“理”,就把自己比日军官兵还伟岸的身躯,老老实实排成等候上车的长龙,并不相信这是计谋——卡车会把他们直接送到处死的刑场。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一样可以证明中国百姓对理的臣服。清政府抓革命党期间,乡下官兵无从判定谁是革命党,就把成堆的农民抓去大王庙前掷筊,丢出来两面都向上或一阴一阳的,就可以活,如果两个都覆盖住的,就得赴死,等着砍头。运气不好的农民掷完筊,也就乖乖地去排队等着砍头。湘西百姓连这样的歪理都可以认,更遑论日军说的“理”那么娓娓动人。记得有人撰文,说元初有个蒙古兵,一人捉住了五十个江南青年男子,他们竟不逃跑,乖乖等着后续的蒙古兵来砍他们的头。文章暗示这些江南男子,缺乏逃跑的胆量。我着实不能苟同这种“教诲”。作者大概忘了这些男子刚经历过南宋文明,并身处该文明的中心,这文明教他们信任理,他们会推己及人,相信蒙古兵也讲理,不会滥杀无辜。一边是安静的等待,一边是蒙古兵或日军的残忍安排。后者之所以缺乏对公理的膜拜,是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敌我、胜败、征服与被征服。这是草原生存的铁血法则,或武士道的法则,但不是文明的法则。这导致中国历史上的一些费解现象,凡征服了中国的外族,接下来又会被中国文明同化,如北魏鲜卑族的汉化,金元清的汉化等。不明白铁血法则与江南文明的距离有多远,就无法理解或会误读上述现象。这里再举一例。根据日军官兵的日记,他们发现南京家家户户的床、家具,都相当精美,远比日本考究,但这并没有阻止日军,把它们和古宅付之一炬,据说安全区外的房舍已烧得所剩无几。日军发明的烧法,更体现了他们对文明公理的蔑视:他们把百姓撵上屋顶,蹬掉木梯,点燃楼下,乐滋滋看着百姓一个一个往下跳……难怪一些日军官兵的后代,一旦得知当年的真相,完全无法把眼前慈祥的爷爷或爸爸,与当年滥杀无辜的暴行联系起来。有个日本女子惊愕之余,迷惑不解地发问道:那些制造暴行的日军,怎么会是我们的爷爷或爸爸呢?他们看上去是那么文雅呀!当日本在战后放弃了武士道,开始认同文明法则,过去被铁血法则笼罩的“正常”行为,才有机会让日本老兵的后代,觉得不可思议的残忍、野蛮。其实武士道令日军对自己人的生命,也无比轻视。有个日军机枪手,面对南京街上涌来的难民和投降的国军,一时犹豫不决是否该执行开枪的命令,站在他身后的日军队长,竟毫不犹豫砍下了机枪手的头。武士道还令日军把南京人当豚鼠进行医学实验,他们将中山路上的中国医院,改建成传染病研究实验室,日本科学家便以每周杀掉十名甚至更多的速度,虐杀着南京人,并用焚化炉将他们的尸体处理掉……

因为目睹了入城日军太多的禽兽行为,原先为日军军纪辩护的外国人,才彻底醒了,纷纷发出日军是“禽兽机器”、“是世上军纪最差的军队”的愤慨。就连日军士兵自己也承认,日军与国军的较量,是一支军纪较不严明的军队,与一支军纪较严明的军队的较量。比如,墙上明明贴着禁止官兵拉差的告示,但官兵熟视无睹。有个南京裁缝正在家中吃饭,被对面楼上的日军看见,立刻被拉差,成天为一小队日军做饭、缝补衣服。他跟着日军辗转一个多月,到了镇江,日军才放他回家。还有一些当差的,因为“惹”日军生气,就在人间消失了……19371217日,攻城总司令松井石根来到南京,参加庆祝占领南京阅兵式。此前因肺结核复发,他未亲自带兵入城,不得不把指挥权交给皇室派来的香朝宫亲王,但他那时已担心日军进城的作为。阅兵之后的宴会上,他意识到南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当晚就命令非军事所需部队全部撤出南京。18日,松井斥责了三百名军官,并流下愤怒的泪水。19日,松井一回到上海,就绝望地对一个美国记者说:“日本军队或许是当今世界上最无法纪的军队。”但松井对部下暴行的谴责态度,却普遍受到日军士兵的嘲笑。松井说:“我斥责他们说,由于日本士兵的暴行,我们的一切战斗成果都化为泡影。可是你能想象吗?这件事之后,那些实施暴行的士兵竟然嘲笑我。”

日军进城前,南京尚有五十多万平民和九万多国军,经过日军肆无忌惮的屠杀,南京几乎只剩下安全区的约二三十万人口。要是没有一个叫拉贝的德国纳粹党员,带领二十多个外国人,建立起日军一直不承认的安全区(仅二点五平方英里),恐怕不等隆冬来临,南京人已所剩无几。拉贝用他的纳粹袖章,一次次吓走日军官兵,救下安全区里的中国人,他成了南京人的“辛德勒”。南京大屠杀还导致另一个后果,面对西方世界的抗议,日军开始建立起地下军妓系统——慰安所。通过诱拐、购买或绑架,日军使得约四十万朝鲜、中国(大陆、香港、台湾)、东南亚甚至西方妇女成为慰安妇。如果有人天真地认为,慰安妇与日军官兵是你情我愿的肉体与金钱交易,那就大错特错!在即将飘雪的初冬,我走在南京利济巷慰安妇所的八栋楼房里,方知日军规定给慰安妇的“工作”,一样可以叫作“杀人”。日军规定一个慰安妇要服务三十七名军人,但一个慰安妇拼尽其生理极限,也只能服务二十九名军人。外面排着队的日军,令慰安妇吃饭时都不能停下“工作”,有的慰安妇忙时一天要接待一百多人。有的慰安妇因对吃饭时还要张腿“工作”有抱怨,就被日军杀害。所有慰安妇都不能出门,一直被囚禁在慰安所里。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导致慰安妇的死亡率很高,有的慰安所高达80%。上海师范大学中国“慰安妇”研究中心,算出慰安妇的替换率在13.514之间,这意味慰安妇的平均死亡率在71%75%之间。即使按照日本学者给出的偏低替换率1:1.51:2之间,死亡率也在33%50%之间。我第一次看陆川的电影《南京!南京!》(改编自哈金的小说)时,见到成堆的慰安妇尸体被板车拉出慰安所的镜头,我因当时的无知,竟觉得那不过是陆川的艺术创作。即使幸存下来,灾难仍继续伴随着慰安妇的一生。有个朝鲜慰安妇,因无颜回故乡,孤身一人留在中国。有的因羞耻,一辈子不再结婚。更多幸存的慰安妇,选择了沉默,害怕自己经历的地狱,惊扰到眼前的亲人。在利济巷慰安所旧居,我还看到一个台湾慰安妇的受访录像,她因羞耻沉默了数十年,直到晚年才对记者敞开心扉……

南京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寒地冻,再过十来天,就到当年日军的破城日。我忍不住想,当日军在这样的寒天杀人作乐,那些受害者的苦难,会因为冬天变得更加深重。

201611

文中史实来自如下资料和纪念馆:《南京大屠杀》、《日军老兵证言实录》、《幸存者说》、《江苏文化的劫难》、《日军官兵回忆录》、《日军官兵日记与书信》、《幸存者的日记与回忆》、南京利济巷慰安所旧居、拉贝故居、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等。